止损的刻度



地铁在黑暗的隧道里如同时光穿梭,窗玻璃上映着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,是我的。昨晚的风好像还黏在骨头缝里,吹得人发冷。本该团在被子里的周末,我却要奔向“裤衩大楼”边上的律师事务所。为什么去?心里有个声音在答:到划线的时候了。
划一条止损线。
十一点,终于坐在律所冰凉的皮椅上。对面的苏助理指尖敲击键盘的声音,像秒针,精准。债务的数字,终于被毫不留情地摊在光亮的桌面上:招商银行、京东金条、微粒贷、借呗花呗……林林总总,三十几万。原本或许只是健身房教练嘴里一句轻松的“投资自己”,滚到现在,成了十八万的信用卡债,外加那些平台上吐不掉的刺。律师的语调平稳,像在说别人的事:招行分期,一月三千,还五到六年;借呗那边,得攒够十三万,一次性了断。
五年。还清的时候,我就四十五岁了。这念头落下来,沉甸甸的,压得人有点懵。十三万,在小城能付个首付,能开走一辆不错的车。而我,要用它来买一个“结清”。
律师费一万四千五。苏助理帮我操作手机,关闭十一张银行卡的业务,把里面零星的余额转出来。屏幕的光映着眼,那一下下“确认关闭”的点击,像在给自己的过去钉棺材板。咔哒,咔哒。心里是慌的,像站在悬崖边撒手;紧接着,竟有一丝风透进来的松快。原来,及时止损,第一步是承认自己已经“损”了,承认那雪球靠自己再也停不住。利滚利的恐惧,失信黑名单的阴影,不能坐飞机高铁的将来,还有工作不保的颤栗……这些比面子沉重一万倍。
傍晚,健身房的私教发来信息,问怎么不用他们“帮忙”了。我对着屏幕笑了笑,说找律师,走程序,分期还。他回得很快:“强哥就是牛逼。”
我盯着那几个字,看了很久。那语气我太熟悉了,裹着点赞叹,内里是绵软的钩子——他觉得我还有潜力,还能刷,还能撑。以前,我就是被这样的“信任”推进深渊的。但这次,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,“啪”一声,断了。不是负气,是一种极清醒的疲惫:到此为止。朋友说,你每次都这么说,每次都没有成功,那这次呢?
这次……我想,会成功的。
耳根软,就得做一辈子的提线木偶。钱在自己手里,是暖的,是自由;到了别人嘴里,成了数字的游戏,你就成了游戏里那枚不断被消耗的棋子。今天的决定,像是把自己从一盘必输的棋局里硬拔了出来,棋盘一掀,虽然狼藉,但不必再下了。
离开健身房,女私教和男私教,分别递上两根烟,点燃。深吸,吐雾。天已沉,风还是冷的。五年很长,长得像望不到头的隧道;但此刻,我手里总算有了一张简陋的地图。分期账单是刻度,提醒我每月要向前爬行多远。还掉一笔,就擦掉一格。还要继续积攒,那一次性的付款。
地铁今日人头潺动,穿梭隧道依旧隆隆。窗玻璃上,那张脸似乎有了点模糊的轮廓。止损线划下的地方,也是重新开始刻度的起点。无债一身轻的日子在五年之后,而今夜能踏实点入睡,不再为钱而再焦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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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年很长,但每一笔还款都让自己变得更有底气
对,五年还是比较长的,但是在每一笔款项还清的时候。心里就会很踏实